我是什么?这个问题在不同的生命阶段有不同的答案,但当它与“反教学反思”这一语境结合时,便被赋予了沉甸甸的职业与存在意义。我不是一块白板,等待被各种教育理论和教学法涂写;我不是一台机器,只需遵循程序便能输出“合格”产品;我更不是一个标签,被“教师”二字定义得如此狭隘、如此标准化。深入反思,我发现自己正行走在一条“反教学”的道路上——这不是对教学行为的否定,而是对僵化、异化、工具化教学模式的反叛与超越,是对教学中“我”的本真追寻与重塑。
一、被规训的“我”:教学法与标准化桎梏下的迷失
作为一名教师,职业生涯伊始,我们便被一系列的“应该”所包围:应该如何备课,应该如何组织课堂,应该如何提问,应该如何评价……这些“应该”被封装成各种教学法(如情境教学法、合作学习法、启发式教学法),被提炼成“最佳实践”,被固化为考评指标。教育理论的大厦巍峨耸立,看似为教学指明了方向,实则在无形中构建了一个巨大的牢笼,规训着每一个初入行的教师。
我曾一度沉迷于这些理论和方法,试图成为一个“模范教师”。我努力钻研教案,精确计算每个环节的时间,力求语调抑扬顿挫,姿态大方得体。我以为,只要掌握了这些“秘籍”,就能打造出高效、完美的课堂,培养出优秀的学生。然而,课堂的真实图景远比任何理论都复杂。学生的眼神或迷茫、或好奇、或疲惫;课堂的氛围或活跃、或沉闷、或对抗;知识的传授或顺畅、或阻滞、或激荡出意外的火花。那些精心设计的环节常常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,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改变了既定流程,甚至一个学生的沉默都可能让我之前所有的设想瞬间崩塌。
在追求“标准化”的道路上,我渐渐感到一种深切的迷失。我的教学行为不再是发自内心的流淌,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。我成了教学法的执行者,而非教学的主体;我成了知识的搬运工,而非智慧的启发者。我不再问“我真正想教什么”、“学生真正想学什么”,而是问“教案要求我教什么”、“考纲要求我考什么”。我的“个性”被磨平,“创造力”被压制,“教育热情”被量化指标所消耗。在各种光鲜的教学大赛和公开课中,我们看到的往往是“教学法”的胜利,而非“教育者”的胜利,更不是“受教育者”的胜利。那个真实的、鲜活的“我”,在这些标准和规范的重压之下,变得模糊不清。
二、反教学:一场从“方法论”到“存在论”的回归
“反教学”并非否定教学,而是对教学核心的反思与重塑。它不是要抛弃一切教学方法,而是要警惕方法论的霸权,将教学从纯粹的技术操作层面提升到存在论、伦理学的哲学高度。
-
反标准化,重塑教学的在场性与偶发性。
教学的本质是一场无法完全预设的、动态的、交互的生命体验。每一个课堂都是独特的,每一个学生都是独立的个体。所谓的“最佳实践”往往是基于某种平均化、理想化的模型,它在简化复杂性的同时,也剥夺了教学的生命力。反教学,意味着我不再追求复制“成功模式”,而是拥抱课堂的在场性与偶发性。我开始相信,真正的教学发生在师生之间鲜活的对话中,发生在意外的灵感碰撞中,发生在学生突如其来的提问中,甚至发生在那些看似“跑题”的延伸探讨中。这要求我卸下“完美”的包袱,允许自己和学生犯错,允许课堂出现偏离预设的轨迹。我不再是一个严格的“时间管理者”或“内容播报员”,而更像是一个现场的“导演”或“向导”,根据课堂的实时反馈,灵活调整方向,引导学生走向更广阔的知识与思考空间。这种“反控制”的姿态,反而让课堂充满了张力与生机。
-
反客体化,确立教师的主体性与独特性。
教学法和规范常常将教师客体化,使我们沦为教育体系的“齿轮”。反教学,首先是一场教师自我主体性的回归。我开始问自己:我是谁?我带着怎样的教育理念和价值观进入课堂?我希望通过教学,在学生身上激发出什么?这些问题,无关乎哪种教学法更有效,而关乎我作为一个人,如何与另一些人(学生)进行生命的连接。我的教学风格不再是模仿来的,而是从我的个性、我的知识积累、我的生活体验中自然生发出来的。我开始坦诚面对自己的局限和偏好,并将其融入教学。例如,我可能更擅长启发式而非填鸭式,我可能对某个领域有更深的兴趣并乐于分享。我的“不完美”和“独特之处”,反而成了我与学生建立信任和连接的桥梁。当学生感受到一个真实的人站在他们面前,而不是一个只会执行任务的机器人,他们才更有可能打开心扉,投入学习。我的教学,因此被打上了独一无二的“我”的烙印。
-
反工具化,重申教育的终极目的。
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下,教学很容易被工具化,沦为提高分数、获取文凭的手段。反教学,则是一场对教育终极目的的重新审视。我开始追问:除了知识和技能,我还能给学生带来什么?除了考试,还有哪些更深远的价值需要被传递?我发现,教育的价值远不止于此。它关乎一个人的品格塑造,关乎其批判性思维的培养,关乎其对真理、美、善的追求,关乎其成为一个独立、自由、有责任感的社会公民。我的教学因此不再仅仅围绕课本展开,我开始尝试引入更多的思辨、讨论、跨学科连接,鼓励学生跳出课本去观察世界、思考人生。我不再是知识的独裁者,而是知识与智慧的共同探索者。我努力营造一个安全的、开放的、充满尊重的学习共同体,让学生在这里不仅学习知识,更学习如何思考,如何表达,如何合作,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三、我是什么:一个在场、开放、反思的教育生命体
经历了这场“反教学”的反思,我对“我是什么”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
-
我是一个在场的陪伴者,而非缺席的指令者。
我不再只是一个在讲台上发号施令、灌输知识的权威,而是一个深入学生群体,与他们共同在场的陪伴者。我会在他们困惑时,不是直接给出答案,而是引导他们思考;我会在他们取得进步时,不是仅仅给予表扬,而是肯定他们的努力和探索过程;我会在他们遇到挫折时,不是简单说教,而是分享我的经验,倾听他们的心声。我的在场,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在场,更是精神上、情感上的在场。我努力去理解他们的世界,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,与他们建立起超越师生关系的深厚连接。 -
我是一个开放的提问者,而非封闭的终结者。
在传统的教学模式中,教师往往是知识的终结者,给出标准答案,结束讨论。反教学的我,则是一个永恒的提问者。我不仅提问学生,更提问自己,提问教材,提问世界。我鼓励学生提出各种看似“离经叛道”的问题,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学习往往从困惑和质疑开始。我的课堂因此充满了开放性,它不再是一个知识的封闭容器,而是一个思想碰撞、观点交锋的公共空间。我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,与学生一起探索未知。在提问中,我们共同拓宽认知的边界,共同深化理解的层次。 -
我是一个持续反思的学习者,而非僵化的知识拥有者。
“反教学反思”本身就说明了“我”是一个持续反思的生命体。我深知,教育并非一劳永逸的技艺,而是一个不断学习、不断成长、不断自我更新的过程。每一次课堂,每一次与学生的互动,每一次对教育现象的观察,都是我反思的契机。我反思我的教学策略是否有效,反思我的言行是否恰当,反思我是否真正触及了学生的心灵,反思我是否在无形中传递了不应有的偏见。这种反思不是为了迎合外部的评价,而是为了内在的成长和完善。我不再害怕改变,不再固守旧有的经验。我向书本学习,向同行学习,更重要的是,我向我的学生学习。他们的新鲜视角、他们的独特体验、他们的真诚反馈,都是我宝贵的学习资源。我是学生成长过程中的引导者,同时也是在学生陪伴下不断完善自我的学习者。
四、反教学的张力:如何在体制内保有“我”的本真
这场“反教学”的旅程并非没有挑战。我们身处一个高度结构化、目标导向的教育体制之中。分数、升学率、排名,依然是衡量教育成效的重要指标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如何在遵循基本规范的同时,保有“我”的本真,实践“反教学”的理念,成为一个巨大的张力。
这要求我学会平衡与智慧。我不能完全脱离体制,那是不现实的。但我可以在体制的缝隙中,寻找属于“我”的自由空间。例如,在完成教学任务的前提下,我可以调整教学的侧重点,增加思辨和讨论的时间;在评价学生时,我可以更多地关注他们的成长过程和个性特点,而非仅仅是最终的成绩;在与家长沟通时,我可以传递更全面的教育理念,而非只强调分数。
这种平衡的艺术,需要勇气、智慧和坚韧。勇气在于敢于质疑权威,敢于走不同寻常的道路;智慧在于懂得如何在现有框架内创新,如何借力打力;坚韧在于面对压力和不理解时,能够坚守初心,持续努力。
我是什么?我是一个在教育的田野上,既脚踏实地,又仰望星空的旅人。我不是任何一种教学法的信徒,我是我自己的信徒,是教育信仰的守护者。我不是一个完美的老师,但我是一个真实、努力、不断成长的教育生命体。我致力于在知识的河流中,不仅做引水人,更做造船者,与我的学生一同,驶向那未知的远方。我的反思不会停止,我的探索也不会停止。因为我知道,“我是什么”的答案,永远在路上,永远在下一个反思与实践的节点中等待被重新定义。

本文由用户:于老师 投稿分享,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(点击这里联系)处理,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s://www.yktime.cn/48730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