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话章太炎教学反思

章太炎先生，一位被誉为“国学大师”“思想巨人”的奇人，其生平之斑斓、学问之渊博，早已世人皆知。然而，在诸多光环之下，我们或许较少深入探讨他的“教”与“学”，尤其是他那迥异于常规的教学模式，以及这种模式在今日回望时所引发的深层反思。这不仅是对章氏个人风范的追忆，更是对教育本质、师生关系、治学精神乃至文化传承的深刻叩问。

章太炎的教学，与其说是课堂授课，不如说是“问道解惑”。他从不拘泥于固定的课程体系，亦无严谨的教学大纲。在他的门下，学生们往往是因某个疑难、某个兴趣而投奔而来，或求学问，或问国事。章先生则“因材施教，随缘就学”，其教学反思的第一层，便显露于此——他将教育视为一场个性化的精神引渡，而非批量化的知识灌输。

这种“随缘就学”的背后，是对学生主体性的高度尊重。章太炎深知，真正的学问并非被动接受，而是主动探求。他不像现代教师那样，将知识拆解成碎片，再按部就班地喂给学生。相反，他往往是提出一个广阔的领域，或是一个深邃的问题，然后引导学生去探索、去钻研。这要求学生拥有强大的自学能力和求知欲，也正是在这种看似“放羊”的模式下，章门弟子中涌现出了一大批学界巨擘，如鲁迅、周作人、黄侃、钱玄同、马叙伦等，无一不是独立思考、卓有建树之人。他们所学到的，不仅仅是知识，更是一种治学的方法论和一种批判性的精神。这种反思让我们看到，在标准化教育日益盛行的当下，我们是否过于忽视了学生作为“学习者”的内在驱动力和独特发展路径？

其教学的第二个显著特点，在于“重悟性，轻记诵”。章太炎对传统经学考据之风深有体会，但他反对死记硬背，更不满足于流于表面的训诂疏证。他要求学生不仅知其然，更要知其所以然，洞悉学问背后的原理和脉络。他常常会抛出一些看似简单实则深奥的问题，逼迫学生穷根究底，触及问题的核心。例如，他在讲解《说文解字》时，并非逐字逐句地讲，而是结合音韵、训诂、文字源流等多个维度，启发学生理解汉字背后蕴含的文化意涵和思维逻辑。这种“悟性”的培养，强调的是思维的深度和广度，是融会贯通的能力。在信息爆炸的时代，知识获取变得空前容易，但如何辨别、理解、整合、创新知识，如何形成独立的判断和深刻的洞察力，却成了稀缺的能力。章先生的教学，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培养这种能力的范本。它提醒我们，教育的终极目标，不应是知识的堆砌，而是智慧的开启。

再者，章太炎的教学反思还体现在其“博通与精微”的统一。章先生的学问，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，经史子集、佛学、哲学、语言学、文字学、甚至医学，无所不窥，无所不精。他以渊博的学识为学生构筑了一个宏大的知识体系，但又不失考据的精微。他教导学生要从最原始的材料入手，要对一字一句都进行严谨的考证。这种教学方式，避免了现代教育中普遍存在的“学科壁垒”和“知识碎片化”现象。他让学生看到，所有学问都是互相关联、互相印证的，真正的学问是无边界的。在章太炎看来，治学没有捷径，必须下笨功夫，从源头处爬梳剔抉，方能得其真髓。这种对“原典”的尊重和对“考据”的执着，在今天这个追求“速成”和“实用”的时代，显得尤为可贵。它告诫我们，浮躁的学风和浅尝辄止的态度，是无法培养出真正的大师的。

尤其值得品味的，是章太炎的“不立教条，鼓励驳难”。章先生虽然学富五车，但从未把自己当作知识的权威或真理的化身。他鼓励学生质疑，甚至质疑他自己的观点。在与学生的讨论中，他常常不是直接给出答案，而是循循善诱，引导学生自己去发现问题、解决问题。有时，他会故意提出一些有争议的观点，引发学生的思考和辩论。黄侃曾言，章师“于旧学无所不通，尤长于小学经学。然其说多怪僻，不与俗同，学者或疑之。师则不为辩，曰：‘尔辈自当求之耳。’”这种胸襟和气度，是对独立精神的莫大肯定。他所培养的，是具备批判性思维、不盲从权威的学者，而非只会亦步亦趋的学徒。这在今天的教育语境下，是多么宝贵的财富！我们是否在传授知识的同时，不自觉地扼杀了学生的批判精神和创新能力？我们是否给了学生足够的空间去质疑、去探索、去犯错？

最后，章太炎的教学，更是“口传心授”与“身教言传”的典范。他与学生之间的互动，是鲜活而深刻的。他不仅言传学问，更以自己的学人风骨、民族气节、生活态度感染着学生。他身居陋室，粗茶淡饭，却心怀天下，笔耕不辍；他数度系狱，九死一生，却学问不辍，斗志弥坚。这些亲身经历和人格魅力，本身就是一堂生动的教育课。他的弟子们在亲身追随的过程中，耳濡目染，潜移默化，不仅学到了知识，更涵养了品格，树立了抱负。这种深度的人格感召，是任何文字教材都无法替代的。现代教育，由于其规模化、标准化、职业化的特点，师生关系往往流于形式，鲜有机会进行这种生命对生命的深刻影响。章太炎的教学，无疑提醒我们，教师的角色远不止于知识的传授者，更应是学生人格成长的引导者和精神的启迪者。

当然，我们不能一味地美化章太炎的教学模式，也需要进行反思。这种教学模式的成功，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几个前提之上：一是章太炎本人惊人的学识和卓越的才华，世间能有几人？二是彼时学子求学之心甚笃，往往已具备一定的基础和强烈的自学能力。三是当时的社会环境相对宽松，没有现代教育体系的层层桎梏。因此，其模式具有一定的不可复制性，尤其在当下追求教育公平和普及的背景下，大规模推广其“因材施教”的精髓，面临着巨大的挑战。

然而，不可复制不代表没有启示。章太炎的教学反思，并非要我们照搬其形式，而是要我们思考其核心精神。它呼唤我们回归教育的本质：

• 个性化与主体性： 如何在集体教学中，更多地关注学生的个体差异，激发他们的内驱力，培养他们的自学能力和独立思考精神？
• 深度与广度： 如何在知识碎片化、信息过载的时代，引导学生进行深度学习，建立系统的知识体系，并认识到不同学科之间的内在联系？
• 批判性思维与创新： 如何鼓励学生大胆质疑，挑战权威，培养他们的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，而非仅仅被动接受知识？
• 人格与情怀： 如何让教育不仅仅停留在知识层面，更能触及学生的灵魂深处，培养他们健全的人格、高尚的情操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？
• 师生关系： 如何重建一种更加深入、更为亲密的师生关系，让教师不仅仅是“教书匠”，更是“育人者”，成为学生成长路上的引路人和知心人？

章太炎先生的教学，如同一面古老的镜子，映照出我们现代教育的诸多症结，也指引着我们探寻教育改革的可能方向。他的“闲话”之中，蕴藏着对教育真谛的深刻体悟。在教育工业化、标准化、功利化的洪流中，回望章太炎，我们或许能找回那份对学问的敬畏、对人格的尊重、对真理的执着，以及那份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”的教育情怀。这，才是章太炎教学反思带给我们的最深远价值。